美國總統川普(Donald
Trump)在2017年12月在白宮發表了《美國國家安全戰略》(National
Security Strategy)的文件,正式納入了「印太戰略」(Indo-Pacific
Strategy)。不過,首次提出「印太」一詞的,卻是2017年10月18日,時任的國務卿蒂勒森(Rex
Tillerson)於華盛頓的「戰略暨國際中心」(Center
for Strategy and International
Studies,CSIS)發表〈定義下個世紀我們(美國)與印度的關係〉(Defining
Our Relationship With India for the Next
Century)的演說中,多次提及「印度及太平洋地區」(Indo-Pacific
Region,簡稱「印太地區」
),並在稍後訪問印度期間,也強調「擴大美印戰略關係」。在11月6日,川普訪問日本時,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舉行的峰會上,以「自由開放的印度洋—太平洋(Free
and Open Indo-Pacific )」表達未來的戰略願景,並首度闡述了「印太戰略」一詞。
「印太戰略」的範圍
雖然現今科技發達。但在思考戰略/大戰略問題上,地理仍是主要因素,亦即所謂地緣戰略。「印太戰略」也是川普建構地緣戰略的構思。那麼「印太戰略」所包括的範圍在那裡?按照川普政府的構想,核心是四個民主國家所構成,亦即美國、印度、澳洲、日本。建構由中東的霍姆茲海峽(Hormuz)、東南亞的馬六甲海峽、東亞的宮古海峽的太平洋及印度洋兩大洋的戰略安全網。實際上,除了包括在美國在內4個核心國家外,並與印太地區的其他國家(南韓、菲律賓、印尼、汶萊、新加坡、越南及台灣)納入並深化顆伴合作關係。很明顯的,「印太戰略」在政治、經濟等大戰略上與印太地區週邊國家的合作,以抗衡近年北京的「一帶一路」的大戰略政策下的影響力。
印太司令部
「印太戰略」是現在進行式中,直接的是反映在軍事上。在2018年5月30日在夏威夷所成立的印太司令部(United
States Indo-Pacific Command ,USINDOPACOM
),取代原美國太平洋司令部(United
States Pacific Command,USPACOM
)。印太司令部成立後,涵蓋印度洋及太平洋36個多個國家,佔全球面積的50%以上。目前官兵及文職人員有37萬5千人。單從海軍來看,原本分屬印度洋戰區的第5艦隊,隨著印太司令部的成立,也與第3、第7艦隊共同劃入印太司令部管轄範圍內。換言之,美國60%的海軍艦隊,6個核動力航艦打擊群,14萬多人部署在印太的戰區內,僅是以兩支太平洋艦隊—東太平洋的第三艦隊及西太平洋的第7艦隊,就已經擁有5個核動力航艦打擊群,13萬兵力、1200架飛機之譜。
「印太戰略」在軍事上,最重要的制衡北京在南海的軍事化及宣示主權的戰略佈局,以及在太平洋及印度洋上的與日俱增的影響力。在近幾月來,美國在印太地區,在軍事上針對北京卻是不少,在此列出個人認為比較重要的:
- 2018年6月29日至8月2日期間由前太平洋司令部(即現印太司令部)所主導的「環太平洋」軍事演習。這次演習在夏威夷舉行。參與演習的國家多達26個之多。而且更重要的是,在5月24日,美國國防部通知中國,取消中國參與此次演習的邀請。在此次環太平洋軍事演習的項目上,所針對正是北京日益增大的軍事擴張。而北京本身也對今年的環太平洋軍事演習以間諜船進行跟監。值得玩味的是,下一次的(2020年)「環太平洋」軍事演習,則計劃在南海舉行。
- 在環太平洋軍演習後不久,美國印太司令部麾下的美軍在9月16日至9月23日在馬里安納群島關島舉行「勇敢之盾」軍事演習(Valiant Shield ),包括以核子動力航空母艦「列根號」(USS Ronald Reagan CVN-76)為首的16艘艦艇,以及海軍、空軍、海軍陸戰隊160架飛機及15000名人員,參與了是次演習。從2006年起兩年一度的「勇敢之盾」軍事演習(這次是第7次),主要是提高各軍種之間的作戰能力。也被視為抗衡北京在西太平洋軍事上的擴張的軍事演習。是次演習最值得注意的,是海軍陸戰隊的F-35B戰機首次公開參與大型軍事演習,以及空軍的B-52轟炸機投擲,由海軍P-8A「海神」(Poseidon)海上巡邏機負責收集相關收據的「快打增程打擊水雷」(Quickstrike Extended Range mine),此種具有滑翔及GPS的增程型水雷,能對港口、航道進行進行有效的封鎖。至於美軍所針對的對象是誰?自然不言而喻了。
- 8月10日,美國海軍一架P-8A海上巡邏機,從沖繩嘉手納空軍基地,飛越渚碧礁、永暑礁、赤瓜礁和美濟礁4個主要的爭議爭的島礁,執行「飛越與航行自由」。威懾北京「填海造陸」及南海軍事化的意圖。而事實上,從P-8A所飛越的島礁裡,已建有機場、雷達,甚至已有各種艦艇。
- 9月30日,美國海軍的神盾驅逐艦迪凱特號(USS Decatur,DDG-73)在航行南海航行,駛入人工島礁12浬的範圍內時,與中國的052C驅逐艦蘭州號相距只有41米,險些相撞。
- 美國的B-52轟炸機在2018年多次飛越南海,可說已經是常態。4月25日則是比較注目,因為B-52轟炸機在距離廣東近岸只有250公里,並在東沙島附近模擬發射空射巡航導彈———AGM-86C(ALCM)或AGM-158(JASSM)。這個距離發射巡航導彈,足以摧毀中國大陸的內陸目標。
- 在近幾個月來,美國海軍的艦艇總穿越台灣海峽共有3次之多:2018年7月7日,神盾驅逐艦「馬斯廷號」(USS Mustin,DDG-89)、「班福特號」(USS Benfold,DDG-65)穿越台灣海峽;10月22日,神盾巡洋艦「安提坦號」(USS Antietam ,CG 54)及神盾驅逐艦「韋伯號」(USS Curtis Wilbur,DDG 54)駛過台灣海峽;11月28日,亦即台灣六合一選舉之後,神盾驅逐艦「斯托克代爾號」(USS Stockdale DDG-106)及油彈補給艦「沛可斯號」(USNS Pecos T-AO-197)穿越台灣海峽。這些美國海軍軍艦穿越台灣海峽,向北京所發出的政治訊息卻是很明顯了。
- 2018年10月28日至11月6日,美、日兩國在西太平洋舉行兩年一度的「利劍19」(Keen Sword 19)軍事演習(這次加拿大也有派2艘軍艦參加演習),這是是西太平洋週邊地區歷來最大規模的軍事演習。參與的兵力達到5萬7千人之多。當中美國海軍以第7艦隊的「雷根號」航艦打擊群(包括F/A-18E/F超級大黃蜂戰機、神盾巡洋艦、神盾驅逐艦及潛艇等)為主;空軍的F-15C/D戰機、F-16戰機、B-52轟炸機等;再加上海軍陸戰隊,約有9500人參加這次演習。而作為美國的盟國日本,自衛隊全動員了全國約五分之一的兵力,亦即47000人,投入這次軍事演習。航空自衛隊的F-15J戰機、F-2戰機,海上自衛隊P-1反潛巡邏機、「日向號」直升機護衛艦(DDH-181)等,更令人注目的是,就是美國海軍陸戰隊與日本的「水陸機動團」(前身即為「西普連」)的演練。「利劍」軍事演習的公開程度相對較低,但從演習的項目,針對哪一個國家是很明顯的。從另一個角度看,日本在「印太戰略」中發揮重要的角色。
- 2018年11月15日,「列根號」航空母艦及其打擊群在西太平洋周邊與日本完成「利劍」軍事演習不久,與「史坦尼斯號」(USS John C. Stennis,CVN74) 航空母艦打擊群(共10艘艦艇、150在戰機與12600名人員)在菲律賓匯合後並舉行軍事演習。「雙航母」在近南海的菲律賓海演練。「雙航母」(甚至是三航母)的出現,都顯示美國高度重視南海甚至整個印太地區的戰略重要性。剛好美國副總統彭斯(Mike Pence)在新加坡舉行的東盟(ASEAN)峰會上強硬表示,印太地區不容許「帝國和侵略」,彭斯指的是那個國家,是顯而易見的。
- 2018年11月26日,亦即在阿根廷舉行的G20峰會前,美國海軍的神盾巡洋艦「錢斯洛斯維爾號」(USS Chancellorsville CG-62 )駛過南海的西沙群島,完成「航行自由的任務」。隨著「錢斯洛斯維爾號」在南海完成「航行自由的任務」,2018年美軍在南海巡弋的任務暫告一段落。
- 2019年1月7日,美、中貿易代表在北京展開新一輪談判之際,美國海軍神盾驅逐艦「麥坎貝爾號」(USS McCampbell,DDG-85)卻在同一天駛入南海的西沙群島附近的海域,為美國新一年在南海執行巡弋任務揭開了序幕。
無論各大型軍事演習,還是以軍機及艦艇穿越南海或台灣海峽,無外乎都是強調這兩點。第一是飛越與航行自由,第二是「自由與開放的印太」。後者正是「印太戰略」的最基本的主張。
印太戰略、海權與地緣戰略
「海權」(Sea
Power)由古希臘的學者,亦即《伯羅奔尼撒戰爭史》(History
of The Peloponnesian
War)的作者修昔底德(Thucydides,406BC-400BC)所創(一般人只知道「修昔底德的陷阱」,而很少人提及「海權」一詞的創始人就是修昔底德),他指出「海權」就是「海之權力」(Power
of the
sea),並認為海權並不屬於任何人,而僅當人們知道如何利用此種權力時,海洋就會把此種權力賜給他。環顧修昔底德的《伯羅奔尼撒戰爭史》,以及古希臘的戰爭,就會發現「海權」的戰略觀念始終貫穿在其中。在《伯羅奔尼撒戰爭史》的第一卷第一章的標題——〈海上勢力的重要性〉即證明此一點。只不過,將「海權」一詞發揚光大,卻是著名的「海權論」學者,即美國的馬漢(Alfred
Thayer
Mahan,1840-1914)。可以說,現在一提起「海權」,就會聯想起馬漢了。為甚麼要在這裡提及海權,原因美國在制定各種戰略/大戰略時,海權是一個重要的因素,如果不提及海權,實無法瞭解美國整個戰略的全貌。馬漢在其傳世之作《海權對歷史的影響》所提及構成海權位列之首就是「地理位置」,此外馬漢也提及自然形態、人民和政府的性質,以及利用強大的海軍獲得制海權達到海權的目的。美國現今考慮戰略/大戰略問題時,深受馬漢的影響是毫無疑問的,例如在軍事上,美國的海軍艦隊分佈在全球,即為明證。值得一提的,就是馬漢當時已認為,向較遠的未來看中國比俄國更具威脅,他曾指出:
當總數達4億之多的中國人(19世紀末,20世紀初的人口),集中在一個有效的政治組職內,裝備著現代化工具,而又擠在一塊早已人滿為患的領土中,那實在不可以等閒視之。
此外,馬漢除了在「海權論」有所貢獻外,另一方面對於戰略上有所貢獻的,就是他也是地緣戰略(Geostrategy)的開山祖師之一,雖然他沒有使用「地緣戰略」等那一套專用名詞,但是精神上與地緣戰略卻是如出一轍(他將「地理位置」列出海權條件之首即可證明)。另一位著名的地緣戰略學家,英國的麥金德(Halford
J.
Mackinder,1861-1947)所提出的「陸權論」,實為對馬漢的「海權論」所作出的反應,也引起了迄今為止海權與陸權之間進行了永無休止的討論。
在美國本身,也受到馬漢影響的,更直接反映冷戰至今美國在全球的戰略/大戰略佈局的,就是是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耶魯大學教授、地緣戰略家、「圍堵政策之父」的斯派克曼(Nicholas
John Spykman),他在死後一年(1944年)所出版的《和平地理學》(The
Geography of the Peace)一書,所提出的「邊緣地帶說」所說的名言,足以代表其觀念及其先見之明:
誰控制邊緣地帶,誰就統治歐亞;誰統治歐亞,誰就控制世界的命運。
換言之,斯派克曼認為,邊緣地帶是戰略意義上最高的地區,美國要確保邊緣地帶的地區的不會被某一強權所控制。簡單來說,就是維持全球的權力平衡。要達到此目的,斯派克曼的主張與馬漢是一脈相承的——就是控制海洋,這不僅以強大的海軍,而且要有其所需要的前線基地提供補給及休息,例如要控制太平洋,就要有太平洋的軍事基地,在現實中,美國就是在太平洋的「邊緣地帶」的國家及地區如南韓、日本、自己的轄地關島等建立了軍事基地。隨著「印太司令部」的成立,則延伸至印度洋,而印度洋已有迪亞哥加西亞軍事基地,在軍事上也被「印太戰略」的一部分。
為甚麼要提及地緣戰略及海權,與「印太戰略」有何關係?當然有!隨著中國近年經濟及軍事上的崛起:提出「一帶一路」的大戰略的主張、南海軍事化、頻繁穿越第一島鏈、各種先進軍備出現、將影響力擴展至印度洋等等。奧巴馬所提出的「亞洲再平衡」顯然不足夠,所以川普政府上台後,才正式提出「印太戰略」。檢視「印太戰略」所包括的範圍,不難發現其實就是斯派克曼所提出的「邊緣地帶」,「印太戰略」以「邊緣地帶」所主張的「圍堵政策」作為根本,從戰略大戰略上與「邊緣地帶」(如印度等印太各國)促進政治(外交)、經濟等各方面合作;軍事上秉承馬漢控制海洋(太平洋甚至印度洋)的主張,單是在太平洋及印度洋艦隊,佔美國海軍六成以上。除此之外,空軍F-22不定期的部署在沖繩嘉手納空軍基地,而隸屬海軍陸戰隊最新的F-35B戰機也部署在日本的岩木基地,空軍的B-52轟炸機及海軍的神盾艦多次飛越及駛入南海,與「印太地區」的「邊緣地帶」國家加強軍事交流等等各方面戰略及大戰略的手段,遏制現今中國這個強權的出現,進而維持全球的權力平衡。這也是「印太戰略」主要目的。
結論
不少文章論及川普政府所出的「印太戰略」,在此無意再作詳述。總結要強調的是,現今美國在(軍事)戰略及大戰略上的制定及執行,大致是受四個人的影響:克勞塞維茨(Carl
von Clausewitz)、約米尼(Antoine-Henri,
Baron
Jomini)、馬漢與斯派克曼。前兩者是殿堂級的戰略大師,如有緣會另文再討論。馬漢已被全球公認為「海權論」的大師,斯派克曼在馬漢「海權論」的基礎上加以發揮,提出「邊緣地帶」的地緣學說,此兩人對於美國現今的戰略影響深遠,就算是商人出身的現任美國總統川普也不例外。「印太戰略」實是斯派克曼「邊緣地帶」主張的最佳例證。
在這裡再說一次,我們對「地緣戰略」下一個定義:國家以地理因素制定戰略及大戰略計劃的作為。地緣戰略最基本的觀念就是海權和陸權之分。以美國為例,美國典型是海權國家,戰略思想大致是海主陸從的路線,「海權論」、「邊緣地帶」說實可反映這種戰略思維;也以中國大陸為例,而中國大陸是陸權國家,由於近年其急從的經濟及軍事上的擴張,作為陸權國家的中國意欲向海洋發展,提出「一帶一路」的大戰略主張,挑戰海權國家美國在全球的地位(所以美國也以「印太戰略」來因應)。所以再次引發了海權和陸權的爭論,當中很多更擔心會觸發「修昔底德的陷阱」,因而引起美、中全面戰爭。但這不是本文的範圍,故暫不討論。不過稍稍一提的是,不論歷史還是今天,如果還忽視海權重要的話,戰時(或和平時戰略的作為)必然處於不利的地位。
也許有人會認為本文著重以地緣戰略(地理因素)角度來解釋「印太戰略」未免太偏狹。當然,本文並沒有強調地理決定論,只是認為雖然現今科技發達,可克服天險及各種自然阻礙,但地理因素對於政治家、軍事指揮官、戰略家作出戰略決策及軍事行動的執行,仍然具有很重要的作用。斯派克曼說得更為明確:
地理雖不決定,但構成條件。它對人類提供可能性,人的唯一自由就只是對此種可能性作好的或壞的利用,把它變得更好或更壞。
無論如何,川普政府以「海權」及「邊緣地帶」所提出的「印太戰略」已經是進行式,能否能遏制中國大陸這個實力與日俱增的強權,還是拭目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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