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4月14日 星期二

淺談戰略

戰略(Strategy)在現今是一門包羅萬象的學問,實際制定及執行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。在戰略研究的領域上,不論在台灣,還是在港澳地區,始終不為重視。雖然大學內有國際關係或國際政治,但這只不過佔戰略一部分而已。而在西方國家,戰略的研究多以智庫的形式出現。例如美國的蘭德公司(Rand Corporation)、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國際戰略研究所(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SIPRI)、英國的國際戰略研究所(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IISS)等。本人雖然不是專業研究戰略,也沒有進修任何與戰略有關的課程。但是本人嘗試以自己個人對戰略有限的知識,來初探及淺談戰略。

戰略應從那一方面入手?
研究或談論戰略,閱讀一定數量的書籍自然是少不免。很多人認為兩本戰略經典之作———《孫子兵法》及克勞塞維茨(Carl von Clausewitz)的《戰爭論》(On War,德文原文為Vom Kriege)入手。因為古今中外的戰略理論,很多就是從這兩本著作之中擷取出來的。沒有錯現今很多戰略理論是源自於《孫子兵法》和《戰爭論》,但是如果沒有一定的戰略基礎而閱讀這兩本著作的話,很有可能會產生以下的問題:
1. 坊間出版的《孫子兵法》的書籍汗牛充棟,由於《孫子兵法》是古文,很容易造成翻譯及解釋上產生超譯的現象,各行各業也拿來硬套亂用,與原本的意思相去甚遠。
2. 克勞塞維茨的《戰爭論》以晦澀難懂而聞名,主要因為除了第一章外,其他的章節是克勞塞維茨本人還沒有經過修正便因霍亂去世。現代人閱讀《戰爭論》時,除了難懂之外,就是誤解和批評。正如克勞塞維茨自己所預料:
假使我不幸早死而結束了我的工作,則留下來的著作當然只能算是一大堆尚未成形的概念,那將會受到無窮的誤解,並成為許多不成熟批評的目標。
3. 孫子兵法》和《戰爭論》所討論的範圍基本和廣泛,如果沒有相關方面的基礎知識,理解及運用上反而會帶來不便。

因此,個人認為可先看戰史類的書籍,例如修昔底德(Thucydides)的《伯羅奔尼撒戰爭史》、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史等等。因為雖然是戰爭史的性質,但當中包含了不少古今戰略的觀念。其次,已故台灣的戰略學者鈕先鍾先生的《西方戰略思想史》、《戰略研究入門》也是很好的研究戰略的入門書籍。前者是鈕先鍾先生將西方戰略思想演變的過程(如果想瞭解克勞塞維茨及其《戰爭論》,可先看當中克勞塞維茨的部分,然後才看《戰爭論》)提供了一個完整的脈絡;後者是鈕先鍾先生以他自己多年後研究中西方戰略的經驗,將中西方戰略的精髓融合而成的研究戰略的入門書籍。此外,同是鈕先鍾先生著作的《孫子三論》也值得一讀,那是他對於《孫子兵法》提供他本人獨有的見解。儘管鈕先鍾先生的著作不少帶有本位主義的傾向(例如他經常認為《孫子兵法》比《戰爭論》好),但是他的著作對於戰略研究,以及回頭閱讀《孫子兵法》、《戰爭論》甚至其他戰略著作,有事半功倍之效。
已故英國軍事史及戰略學者李德哈特(Basil Henry Liddell Hart 的著作也應要閱讀。他的《戰略論:間接路線》(Strategy The Indirect Approach)更是代表作。李德哈特寫作攻力較高,他的著作較淺顯易懂。以《戰略論:間接路線》為例,史例佔四分之三篇幅,理論部分只佔四分之一左右。就算不明白理論的部分,但是透過史例,也很容易明白李德哈特自己所提出的間接路線戰略是甚麼。
除此之外,與克勞塞維茨同時期的瑞士戰略學家約米尼(Antoine Henri Jomini)的《戰爭藝術》(The Art of War)、與李德哈特亦師亦友關係的英國人富勒將軍(J.F.C. Fuller)的《戰爭指導》(The Conduct of War 1789-1961),以及法國已故戰略學者對薄富爾(Andre Beaufre)的《戰略緒論》(An Introduction to Strategy)等,也是談論和研究戰略必讀的書籍。但是與孫子兵法》和《戰爭論》一樣,也需要一定的基礎來閱讀,否則只會一頭霧水,不知其所云。而閱讀這些戰略大師的著作,記錄重點及作一個摘要是需要的,這樣有助於掌握各戰略大師理論的重點是甚麼。當對這些戰略著作有一定的瞭解後,談論戰略應該不成問題了。

如果理解「戰略」的字義
「戰略」這一詞在今天已普遍使用,甚至可以說有濫用之嫌。而且與「策略」混為一談。現在經常所說的「戰略」是源自於西方。中文「戰略」一詞是由英文Strategy一字翻譯而來的。在18世紀,法國人梅齊樂(Paul Gideon Joly de Maizeroy)首先將戰略作出定義,他將戰略定義為「作戰指導」。就基本而言,直至今天依然是有效,儘管後人對此加以延伸和補充:
約米尼對戰略的定義:「地圖上進行戰爭的藝術,並且包括整個戰區在內。」
克勞塞維茨對戰略的定義:「戰略是使用戰鬥(會戰)以達到戰爭目的的理論。」
19世紀普魯士的毛奇將軍(Helmuth Carl Bernand von Moltke):「戰略就是當一位將軍想達到預定目的時,對於他可能使用的工具,如何實際應用的方法。」
李德哈特:「戰略是分配和運用軍事工具,以來達到政策(治)目的的藝術。」
從以上對戰略的傳統定義可知,戰略最基本的是使用軍隊的藝術。亦即如何用智慧運用軍隊,以取得勝利的藝術。也是說,戰略的最基本概念就是鬥智。古代中國兵書中的兵、謀、計等,也同樣具有戰略的涵義。簡言之,傳統上對於戰略的定義,是作為法定軍語的解釋。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李德哈特對於戰略的定義中,「分配」為僅為李德哈特所提出的獨有戰略觀念,為以前及今天的戰略學家所沒有。而且,「分配」的觀念不僅用作戰爭時,對於平時―――接著所討論的大戰略,也有啟示的作用。

初探大戰略
現在坊間濫用「戰略」一詞的情況非常嚴重,例如經濟戰略、外交戰略、文化戰略等。事實上,這些戰略的運用,可以歸入一個名詞,這就是大戰略(Grand Strategy)。大戰略就是除軍事外,也使用政治、外交、經濟、文化、心理等作為手段,以達到國家政策的目標。現在經常聽說的國家戰略(National Strategy),實乃與大戰略名異實同,只不過大戰略是歐洲流傳下來的名詞,而國家戰略是美國官方所發明及採用的名詞。個人認為繼續使用大戰略一詞比較適合,因為凸顯了這是一個高級戰略的運用。
大戰略這個名詞何時出現已不可考。《孫子兵法》的「上兵伐謀、其次伐交」以達到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,這是大戰略體現,對運用大戰略手段的重視。在1830年,克勞塞維茨曾說:「有人說政治不應干涉戰爭指導,而那也是如此常見的說法,這種人是根本不知大戰略為何物。」可想而知,至少在19世紀,「大戰略」這個名詞已經有人使用。而克勞塞維茨本身在《戰爭論》屢次提及戰爭(軍事)與政治(策)密不可分,例如「戰爭是政策(治)用其他手段的延續」、「戰爭為政策(治)的工具」、「必須把軍事觀點放在政治觀點之下。」,可充分體現其對大戰略有明確的瞭解。因為政治正是大戰略最重要和必不可少的部分。約米尼的《戰爭藝術》中,第一章的〈大戰略〉及第二章的〈軍事政策〉,談論的也正是大戰略的範疇。
相對於傳統意義上的戰略(軍事),現代廣義上的戰略就是大戰略。相對於(軍事)戰略而言,大戰略則是高級戰略的運用。美國的魏德邁將軍(Albert C. Wedemeyer)及美國官方,對於大戰略(國家戰略)有比較明確的定義:
魏德邁將軍:「大戰略是使用一切國家資源,以來達到國家政策所界定目標的藝術和科學。
至於美國官方,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(Joint Chiefs of StaffJCS)在1953年提出「國家戰略」一詞。在1979年,美國國防部對國家戰略(大戰略)作出了一個比較明確的定義:
在平時和戰時,發展和應用政治、經濟、心理、軍事權力以達到國家目標的藝術和科學。

不過,對於大戰略有相當深入入析的,不是別人,正是兩位已故的英國戰略大師,亦即富勒將軍和李德哈特。
富勒在1923年,對於一個大戰略家(Grand Strategist)作出一個達盡的界定,個人認為在今天仍然適用:
大戰略家的第一職責即為評估其國家的經濟和財政地位。並發現其優劣之所在。第二,他必須瞭解其國民的精神特性、其歷史、其社會,以及其政府制度。凡此一切的數量和質素構成軍事組織的基礎。事實上,大戰略家必須是飽學的史學家,遠見的哲學家,敏銳的戰略家。從大戰略的觀點來看,質素與數量,人力與物力,都是同樣重要。
雖然富勒不曾以戰略(或大戰略)為書名的著作,但是他在1961年所出版的《戰爭指導》一書中,則完全以法國大革命、工業革命、俄國革命等歷史背景所作的戰略分析。而且不限於戰爭,更大把範圍擴大,延伸至平時。目的是不僅要以贏得戰爭,更企圖預防戰爭的發生。因此可以說富勒《戰爭指導》整本書所討論是實際上就是大戰略。
李德哈特的《戰略論:間接連線》一書中,雖然主體仍然是傳統的軍事戰略,但是對於大戰略簡單且深入的分析。所以,除了「間接路線戰略」外,李德哈特對於大戰略的探討也是一個重大的貢獻。
對於大戰略,李德哈特首先指出大戰略是高級戰略的運用:
戰術是把(軍事)戰略應用到較低的一個階層中。同樣的,戰略也就是把大戰略應用到較低的一個階層中。大戰略和指導如何進行戰爭的政策,實際上是完全一樣,但是和專門決定戰爭目的基本決策,卻又自有不同之處。大戰略這個名詞使我們想到「政策在執行中」的意味。因為所謂大戰略———高級戰略———的任務,就是協調和指導一個國家(或是一群國家)的一切力量,使其達到戰爭的政治目的。這個目的則由基本政策加以決定。
接著他指出大戰略最基本的概念:
大戰略應計算和發展國家的人力和經濟資源,以來維持作戰的力量。此外,精神上的資源也是同樣的重要———養成人民的意志精神,其重要性不亞於獲得其他更具體形式的權力。大戰略也要負責規定各軍種之間的力量應該如何分配,以及軍事與工業之間的關係應該如何分配。抑有進者,軍事力量只不過是大戰略的各種工具中的一種而已,它更應該注意應用財政上的壓力、商業上的壓力,甚至於道義上的壓力,以來削弱敵人的意志。
在總結大戰略時則說:
當戰略家的視線是以戰爭「地平線」為界的時候,大戰略的眼光卻透過了戰爭的限度,而一直看到戰後和平的和平上面。……大戰略和戰略不同,其領域之中還有一大部分都是神秘的處女地,正等待著人們去開拓和研究。……要想對這個更寬廣的主題作適當的探討,不僅需要更多的篇幅,而且還可能另寫一本書。……大戰略的原理和很多地方,是和(軍事)戰略方面某些原因,恰好相反。
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引述李德哈特的言論,是因為直至今天為止,很少人對於大戰略有如此詳盡的分析。儘管有一個重大的缺點———只分析戰時和戰後需要大戰略的運用,卻忽略了平時(和平時期)的大戰略操作同樣重要。但是相對於現代對於大戰略的執行和研究的重視,李德哈特實乃開風氣之先。此外,他對戰略的定義所提出「分配」的獨有觀念,不僅軍事戰略,對於大戰略也有啟示的作用。因為不論軍事戰略和大戰略,對於資源如何分配是同等的重要。

結論:
戰略不論是制定執行,還是進行研究,無可否認已經包羅萬象的學問。今時今日所說的戰略,除了特定的情況下,否則都是採最廣義的解釋,亦即大戰略。大戰略的制定和執行都是由政治家所操作。富勒將軍和李德哈特對大戰略的看法,到今天仍然適用。所以政治定制定及執行大戰略,考慮的因素卻是非常多。當中包括了自己國家的經濟實力、科技、社會人文因素、軍事實力、政治制度等,這些因素是政治家能否成功制定和執行大戰略的主要關鍵。在執行大戰略上,政治家是否能以伐謀伐交等非軍事手段,以達到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的(大戰略)目標?萬一要不幸動用軍事手段,政治家能否在有限戰爭的前提下,短時間內就已經達到政治(大戰略)目的而結束戰爭?這需要政治家的智慧和勇氣。個人認為,一個成功的政治家,也應該是一個成功的大戰略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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